一个渔村颤变为辽宁省名列前茅的经济强镇,所有的居民实现了“农转非”,在发展中开始增加环境的考量
这是一个奇迹,但不是每个人的奇迹:一些人得到了,一些人失去了;在这个雷火电光的过程中,还有人的基本权利和尊严的缺失
只是经济增长,不能够解释过去的一切,更无法照亮未来的道路
大连湾不是一个特例,它昭示着转变应该走向纵深:从目的到手段
大连湾激荡
作者 王南 来源 中国经济时报
大连湾静静地躺在那里,享受着秋日残阳的照耀,波光粼粼。
一群海鸟紧贴水面飞过,扑闪的翅膀忽明忽暗扑簌迷离,仿佛波光跃起,要去追随天边火一样燃烧着的晚霞。
因其美丽,大连湾被称为渤海的眼睛。
世世代代,人们出海捕鱼,在近海养殖;陆地上种植庄稼,半山坡是连绵起伏的果园,农家小院就散落在绿树掩映之中,炊烟袅袅生起的时候,依稀可辩鸡犬之声。
然而一切皆流,无物常住。巨大的变化发生了,大地几乎像陶轮一样翻转了过来:
天然的渔港消失了,肥沃的农田也消失了,土地上直戳戳起了高楼,一些人大宴宾客,一些人却失去了家园……
退海
大连湾是中国版图上唯一南北横跨黄海、渤海两大海域的乡镇,是东北地区进出大连的咽喉要道。这里历史底蕴丰厚,有新石器时代的大嘴遗址,有清朝末期的防御体系——西炮台,有李鸿章水师营及栈桥。其综合经济实力曾名列辽宁省综合实力百强乡镇之首,2002年4月由大连湾镇变为街道,14个村的农民全部实现了“农转非”。
最早的改变来自港口建设。根据“大大连”和“以港兴市”战略,大连港集团一次就征用大连湾海域2110.87亩。其次是以旅游为目的的“清海行动”,要求在2008年8月前,海水养殖要全部清除……
以海为生的人们被迫从海洋退了出来。首当其冲的痛苦是很多人投资的无法收回。虾苗鱼苗等投资和人工都搭进去了,不到收获的季节就突击清理,不少人亏了本,签订的合同无法完成,还面临着经济赔偿的责任风险。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在大连甘井子区海洋与渔业局采访时,渔政科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说:“海产品还没长成,就得给毁了,我们也心疼啊!也向上面反映过,能不能宽限点过渡期,让渔民收获了再清理,可是不行呀,命令下来我们就得照办。”
更大的危机是生存方式面临重大调整,有的人能转型,有些人则无法适应:“一辈子都养海,侍弄鱼虾扇贝,到了岸上什么也做不了呀?!”
雪上加霜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遭遇二次剥夺:本该属于他们的为数不多的补偿,会雁过拔毛,被具体执行的人克扣。以大连湾为例,与大连港签的协议征海面积是2110.87亩,但给老百姓宣布的却是1293亩,按每亩补偿15000元计,仅此一项就有1544多万元的补偿款被截留。而到具体和每家每户算帐的时候,情形又不同了:一些人被少算,比如养殖户葛勇委托具有合法资质的大连市勘察测绘研究院,采用GPS卫星定位测算亩数为海面337.14亩,海底为291.81亩,赔偿款应得942万元,但干部们只给他143万。葛勇养殖仅硬成本就投入了470万,自己和家人的劳动还不算,从此陷入破产境地。
而有些人则可以通过改动原始台筏(一种海水养殖的工具,也作为面积计算单位)记录和故意不登记养殖品种等办法,多占征海补偿款。从大连湾群众拿到的17个“关系”户的台筏登记原始记录看,8户未登记各种养殖品种数量,9户将数量由少改为多。比如徐某的台筏数由10台,涂改为61台,后来又重复登记90台,结果从10台变成了141台,而刘某一户从原始记录看只能得到30万元,而实际得到了400万元!
葛勇等认为征海补偿不公,多次找镇领导孙域梁要求解决问题,没想到孙域梁却说:“我们就给你这些补偿,你去告吧!你告到哪里,我们摆平到哪里!这些钱宁愿送给领导,也不能让你得到一分。我们坐奔驰、住四星级以上宾馆去摆平领导,你穷小子告状连路费都掏不起!”
失地
大连湾位于甘井子区东北部,面积为69.55平方公里,辖区有大连湾村、李家村、拉树房村、毛茔子村、棉花岛村等14个村,54个村民小组,13712户,34763人。
过去农田里种植的有小麦、玉米、大豆等庄稼,现在耕地消失殆尽,种田已成依稀的记忆了。比如李家村原有土地2800多亩,现在只有不足500亩,2300多亩土地和滩涂被卖掉了;大连湾村3500多亩耕地、400多亩宅基地被征为商业开发。
镇政府及所属企业占地是一部分,比如镇政府办公楼和派出所办公楼扩建占地150多亩;李家村村委会以集体事业为名占用农田搞所谓的综合开发也占了一大片土地;镇里主管土地的一个姜姓干部个人建修船厂,一次占用滩涂100多亩;更有甚者,一些镇里干部为了保佑官运亨通,还为自己建了道观。
大量的土地还是被房地产开发商占了。比如大连实德集团一个项目占地358亩;大连顺达建筑公司、大连青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获得大政地字Z037号土地,以仅高于底价2万元的9414万元成交;地盘上的辽政地字563号土地纳入土地储备,以13470万元成交,仅高于底价21万元。而据群众了解,这个底价比同期大连类似条件的10综土地成交价格低20%左右。
大连湾村庞屯10公顷的宅基地被纳入大连市土地储备,被大连亨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拿到商业开发权,但1.9亿的土地出让金去向不明。
《土地法》明确规定,征用农村集体土地,必须征得村民同意,土地补偿款必须退还农民。对保护基本农田,国家有更严格的规定,一亩以上必须经国务院批准,耕地35公顷、其他土地75公顷以上必须报国务院批准。但这里的土地没了,却不知道是谁批的。
群众对土地的报批、出让、招投标过程以及收益去向都有意见,多次向国土管理部门、规划部门反映暗箱操作等问题,没有结果。大连湾的王长满等人去大连市土地储备中心查询一块土地1.9亿的出让金入库票据,张玉波科长回答:“你们把文章做太大了,这些东西不能给你们,如果让你交到上级部门捅出漏子就乱套了……”
“农转非”一度是令人羡慕的字眼,但大连湾的很多人今天体会到它的苦涩含义:转成非农业户口,却享受不到城市人口的待遇,成为种田无地、就业无岗、社保无份的新“三无人员”了。根据记者从大连湾政府网站上获得的资料,14个村25764农民全部实现了农转非后,只有五个村3045人参加了城镇职工养老保险……
搬迁
如果说在失去海洋的过程中,他们失去的是财产和生计,那么在失去土地的过程中,他们失去的还有安全、甚至生命。
大连欣成房屋开发公司没有取得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就对大连湾李家村进行所谓的旧区改造。于本枝等700名村民人向有关部门提出,要按国家政策给予失地补偿金和房屋搬迁补偿,否则不同意搬离自己世代生活的家园。
厄运很快降临了。
于本枝在被110送到医院途中死亡。公安机关抓获19人,1人上网通缉,处理结果是2人移送检察机关起诉,5人劳动教养,12人行政拘留。于本枝之子于志强对处理结果不满意,到大连市甘井子公安局反映情况,信访处的人说:“此次动迁是政府行为,我们管不了。你父亲死亡当天我们抓了19人,后来上面领导问我们‘想不想干了?是不是想提前退休了?!’”
居民朱玉基承租的大连湾鑫飞饼艺店就在这次行动中灰飞烟灭了。问人要手续,开挖掘机的司机回答很无奈:“我要说出是谁让来干的,我就得掉脑袋。”村民又去找李家村书记王成,王成也说:“不清楚。”但在李家村村委会致村民的公开信中有“净地承诺”的说法,而在《拆迁安置方案》中,又有“市政府相关部门在李家村成立了拆迁指挥部”的字样。
2006年8月的一个夜晚,又有一次130人参与的打砸行动……20多户居民被强力拆了,14户正在营业的店铺也被强力拆了,被打伤住院和心脏病突然发作住院的人有15人,其他100多户在断水、断电、堵道等情况下,也被迫离开了祖辈居住的百年老宅。
大连湾的庞屯接下来遭殃了:
居民报了警,但没有结果。三天之后的6日,还是凌晨2点,100多不明身份的人手持铁锤、镐把等工具,破门而入,睡梦中的人们被拖出来毒打,然后塞到面包车里拉到15公里以外的开发区,丢在道边,车就走了,车牌全部用胶带纸盖住……他们回去的时候,家已经被挖掘机砸得七零八落,家具被埋在土中,而财物、现金、房产证明等已经无处寻找了……
8天之后的
大连湾庞屯的王玉营是50年代的军人,60-70年代从事公安工作。他的家在
王玉营的妻子和女儿到大连湾办事处,希望政府能出面调查、惩办凶手。孙域梁主任说:“我怎么知道是谁打的?!”被害者家属请求他安排派出所查办此事,孙主任说:“我不管!”家属说:“你也不管,我们怎么办呢?”孙主任把门打开说:“你们出去!”5分钟不到,派出所的人来了十几个,把她们母女架起来就往外推,一楼的旋转门把王玉营女儿的脚趾甲盖儿掀掉,疼得瘫倒在地……周围的老百姓说:“派出所这次的出警速度,可比野蛮拆迁时快多了;可对付两个弱女子,至于这样吗?!”
开发
“大连湾棚户区改造项目”,就在大连湾村的地盘上,从王长满、杨作琴、王玉营等户居民的家里,抬头可见这四栋已经封顶的建筑。
根据
中标确认书第四条规定,中标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作为乙方,“必须与大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局签订《大连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并到有关部门办理相关开发和建设手续”。 但是,周围的老百姓反映,房地产开发商在手续没有办全的情况下就开工上马了。
老百姓认为,他们居住的地方,是大连湾镇政府为大连湾村300多搬迁户统一建造的新型住宅,既不是临时性住宅,也不是危旧房,有关部门不征求村民意见,就作为“棚户区改造项目”上报,不符合事实,目的是为开发商争取优惠政策。
在补偿方面,强迫搬迁户接受2001年制定的老的拆迁补偿标准,严重脱离了现行政策和市场价格, 比如,大连市房屋拆迁办公室
居民认为项目的规划、报批、征地等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补偿标准也太低:“按这个价格,我们到哪里能租房子住呢?没地方住,我们怎么搬呢?!”
于是从2007年3月起,这里的几十户住宅遭遇打砸,7户被铲车强行推倒,两户居民家里被突然扔进的汽油瓶点燃,一户居民家里的房顶上被放置爆炸物,整个居民区周围被挖了深沟,道路全部被阻断,停水、停电……
群众去找过大连湾村委会,负责人刘猷杰解释说:“你们看看,材料上的公章不是村委会的办公印章,是市里专门成立的拆迁部门的公章,我们怎么管得了呢?!”
开发商认为,这个地块是市政府重点改造旧城区项目,自己拥有大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局颁发的“房屋拆迁许可证”,大连湾镇大连湾村属于拆迁范围;是被拆迁人的无理要求延误了工程进度,依据《大连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实施强制拆迁,是不得已之举。
在《房屋拆迁许可证》上,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看到颁证日期是“
在建的工程报批程序、开工手续也有问题。群众反映以后,
但是
回声
从高速路上拐下来之后,大连湾的街道依然笔直、宽阔,两边的建筑也看不出异常。但在当地居民的指点下离开主路进入居民区,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首先想到的是地震过后的汶川:大片大片的废墟,弯曲断列的水泥梁柱,墙壁的碎块,砖头,裸露的钢筋,支零破碎的家具残片,玻璃渣子,以及随风翻落的纸片……一堆一堆,依稀可辩这里那里曾是一个家园,曾是一个温暖的港湾,但它们突然遭受了灭顶之灾……
就在这废墟的海洋中,偶尔还残留着“孤岛”,那也是一处一处的宅子,受到过撞击,倾斜了、破裂了、部分坍塌了,但没有完全倒下。居民指着自己现在还蜗居其中的房子,告诉你石头从这里那里飞进来,铲车从这里那里撞墙,就是从这张炕上衣服没穿就被拖了出去,就是在院子里的这个地方夫妻、父子、母女甚至爷孙,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毒打、漫骂、侮辱,又是从这里被塞进一辆一辆的面包车,扔到几十里外的荒郊野地……
这是一户;那边又是一户;转过去几十步又是一户;老太太、老爷子眼里噙着泪水,喃喃地说:“去看看我的家吧,就在那边……”
他们仍然在这被严重损毁的家里生活,几乎没有门窗,在角落里支一张床,上面吊着塑料布,或在边上扯起一个床单,聊胜于无地避避雨水或烈日;家具压在断壁残垣下面,有的已经完全散了架;地上散落的是石头、砖头和玻璃片,在另一个角落用水泥块支着一口铁锅……
在这片废墟的边缘,有四栋建筑拔地而起,主体部分看起来已经完工,工地大门上方挂着“大连湾棚户区改造工程”的横幅,一个神情黯然的中年男子,指着入口处残留着的水泥平台说:“这就是我家原来的地基……”
大连湾村委会在一个很僻静的老式院子里,牌楼下面挂着“文明社区”的荣誉匾牌。工作人员说,这是上个世纪40年代一个地主的宅子,现在已经是文物了。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留意到村委会大门上镶着两个半米见方的大字:左边是“戢”,右边是“杀”。
记者说明来意后,一位自称是办公室主任的年轻人说:“领导都不在家,我联系联系试试。”他不知是给哪一位领导挂通了电话,领导说:“这都是上面定的事情,村里根本不知情。去镇里采访吧。”
相比之下派出所建得富丽堂皇,记者从大连湾政府的一份材料中得知,每年提供给它的经费以百万计。大厅里挂着工作人员照片,公布了职务和手机号,给人很新派的感觉。记者提出想了解群众反映的一些问题是否属实,派出所掌握的情况是什么,所长范厚国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们欢迎舆论监督,但我们也有纪律:接受采访要通过大连市公安局安排才行。”
在大连湾镇政府,记者试图通过工作人员联系采访镇长孙域梁,但没有结果。主管纪检的李传健对记者说:“……不是政府动迁,是开发商动迁。群众也来过,北京也去过,能不来吗?但不是我们的问题,也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呀!他们应走法律程序,通过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
记者发稿前,大连湾的一位知情者打来电话,说大连市甘井子区法制科已经协调当地民政部门,准备给予部分困难户一些救济。中国经济时报将继续跟踪报道。

